【俊佳】世界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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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完结啦暴风哭泣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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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爱情-胡夏 

时光正好-郁可唯 

凉城-任然 

都是你害的-毕书尽


01

  林彦俊以为换个环境能让自己的心态转换一下——至少身边的人都是这么跟他说的。在父亲朋友的安排下,他得到了一份书店的工作。大体上日子也还过得去。不过是需要偶尔打打零工,或者难以启齿地向父母要些费用来补贴。但对他来说不幸中的万幸是,哪怕生活一天比一天过得令人失望,他好歹还可以在这里安静地读书。

 

  失望来源于孤单,孤单来源于倔强。林彦俊在音乐方面有很大的欲望,尽管他整日抱着吉他浸泡在一种旁人看来“非主流”的创作中无法自拔。二十多平米的租房里,他还分出不小的地方给高高堆起的CD和零零散散的手写谱——那些一闪而过却始终不能善终的半成品。

 

  而当他连那些宛若流星的灵感都失去的时候,他的精神再度陷入了混乱和紧绷。来到这座海滨小城不过三个多月,起初的那股新鲜劲儿也没能挽回他。对于生活又燃起的激情和热忱也都冷却,剩下的尽是卷土重来的阴郁。于是这个夏天刚到就显得格外漫长。

 

  林彦俊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他琢磨着要搬到内陆哪个依山傍水的地方,过山野人的生活。现在唯一能阻碍他的,是这个月还欠着的房租。向父母的求助短信编辑到一半,他又删除了——一来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二来不能再这样无止尽向家里寻求帮助了。想要逃脱却还得戴着镣铐,林彦俊的焦虑愈发加剧。

 

  事情有了转变是在六月末的时候。房东太太打来电话,林彦俊关于拖欠房租的说辞还没开始就被打断了:“小林啊,我想拜托你个事……”

 

  林彦俊就是在这种有些窘迫的情况下知道了黄明昊,房租太太口中那个想要学点什么来填充高一暑假的儿子,事实上“想要”二字是房东太太自己杜撰的。林彦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应付叛逆期的青少年,他起先犹豫了很久,直到被告知说学费可以抵大部分的房租。

 

  租房离黄明昊的家只隔了两条街道,却仿佛隔了两个世界:他住的是已经成了小城历史风貌一部分的老楼房,而黄明昊住的是单位平方价格将近是他房租十倍的欧式独栋别墅。他步行七八分钟就能到达“皇宫”——林彦俊这样给这栋建筑命名。

 

  “昊昊,这是林彦俊老师。”房东太太介绍道。林彦俊取下身上的吉他的时候,悄悄撇了眼这个与他身高相近的少年。房东太太是个美人——他从这就可以预料到——黄明昊是个漂亮的孩子。也确实是个孩子。眼里对于陌生人的打量和好奇,一览无余。

 

  “老师好。”少年涩涩地打着招呼,笑容里带着些许期待。林彦俊在心里叹口气,微微牵起嘴角:“那我们开始吧?”

 

  黄明昊很聪明,六线谱和指法不到两天就掌握了。林彦俊教起来也轻松,这让他当下有了教育很容易的错觉。但错觉始终是错觉。

 

  “彦俊老师,你可以给我弹一下这个吗?”黄明昊指着谱子的某一页问道。不知为何,黄明昊最近总喜欢省去姓氏叫他,好像这样叫更亲近似的。林彦俊垂眸,调整了一下姿势,扫下和弦——

 

  “听见,冬天,的离开。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

 

  “我想,我等,我期待。未来却不能因此安排。”

 

  ……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不自觉地就跟着旋律唱完了一整首歌,若不是身边还有黄明昊,这出离的安静会让林彦俊继续在自己的世界周旋。他扭了下身子示意黄明昊可以动静了,少年这才从呆愣中回神:“彦俊老师,你好厉害啊!”

 

  又是这样的称赞。林彦俊眉头微蹙。人们总是因新奇而冠以夸奖,而后却在现实的染指下慢慢变得吝啬而苛刻——“音乐有什么出路。”

 

  不可否认的是,林彦俊听到这样的话心里还是很喜悦的。上一次被赞美还是刚来这里时,房东太太同样沉默半晌后发出感叹。

 

  “等你完全学会了也可以做到。”林彦俊立刻把谱子又翻回到本来的页面,他并不确定黄明昊是不是想借机偷个小懒。黄明昊摇摇头,他反坐在椅子上,上身压着椅背往前倾了倾:“不是,我是说彦俊老师你……”

 

  黄明昊组织了半天语言,不知道怎么形容刚才的林彦俊。他盯着林彦俊,林彦俊也静静等着他的下文。已然忘记自己还有话要说,黄明昊生生地望进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好了,别想着拖时间。”林彦俊抬手敲了敲他的头,把一旁的吉他递给他,“先把这首《爱的罗曼史》练熟,我下次课来验收。”

 

  黄明昊皱着鼻子接过吉他。他其实想到了:彦俊老师像一颗没有任何行星围绕的恒星,在自己的星系里兀自地发着光。但无论多远——黄明昊看向谱子——他都恰好看到了这个星体在闪耀。

 

02

  跟孩子打交道总归是轻松的。林彦俊已经把教黄明昊吉他这件事情当作了一种消遣,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自己的消极情绪会减少大半。林彦俊这种状态也打消了房东太太的顾虑——以前来看,林彦俊话少对人还有些戒备,怕是教不好。现在黄明昊每天嘴里都挂着“彦俊老师”,动不动还扯一句林彦俊的语录:“彦俊老师说人生就跟学吉他一样,总以为六根琴弦都要拨响才算好,但有时候好听的旋律只需要几根弦。”

 

  “具体什么意思?”黄明昊后来问林彦俊。林彦俊侧头看他,目光落在他双眸,眼神却又像是抽离了般地恍惚。他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犹豫——他很想说“人不能太贪”,但又改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吧。”

 

  “我跟彦俊老师想得不一样,我觉得是说人不能太贪心吧。”黄明昊提出自己的想法,“一只手同时能弹响的也只有五根弦。如果想要全部紧攥在手,根本不成曲子不是吗?”说着他伸出手来,用力张开五指,咧嘴看向林彦俊。

 

  少年眨着眼睛,抿嘴笑着。林彦俊愣了愣后一耸肩浅笑出声,也伸出手,轻轻握住黄明昊的手,从悬空处拉下来放在吉他上:“很有想法。但是练琴才是重点。”

 

  指尖有茧,在皮肤上的触感不甚柔软。然手心的温度却恰如水雾弥漫着将他的手包围,暖意从手背像是侵入了血管,向四周蔓延着铺张开去。当双手分离,琴弦的冰冷和硬度让黄明昊回过神来。

 

  “彦俊老师你有女朋友吗?”黄明昊突然问道。林彦俊脸色一沉,语气里带着威胁:“不好好练是不是?”黄明昊见状只得乖乖闭上了嘴,酝酿半晌还是忍不住再一次问起:“有吗?”

 

  林彦俊坐直了,微抬下巴看着他:“今天已经聊很久了。该练琴了。”

 

  “这没什么……” 黄明昊试图放下吉他,林彦俊便瞪他一眼,他又立刻抱紧。话题似乎不得不在这里结束,黄明昊第一次看到了林彦俊眼底一闪而过的拒绝和疏离。也许是因为从未见过,黄明昊并不清楚在接收到如此强烈的信号后心猛地抽搐是怎么回事。此后想不在意,也一直扭拧在心上。

 

  房东太太曾在林彦俊教课之前告诉过黄明昊,林彦俊话很少,表情总显得冷漠,虽然不难相处也不好相处。在不远的一家书店工作,工资薄薄,但人似乎不坏。屋子本就不大还摆了不少书和音乐器材,不过都收拾得很整洁——整洁到有些死气沉沉。但奇怪的是从没有其他房客抱怨扰民,后来问他才知道不是大清早就是大半晚跑到河边去弹琴了。

 

  这些信息都是平时房东太太只言片语拼凑的。黄明昊仔细回想了一下,林彦俊好像确实大部分时间板着一张脸,不会影响他人,恰恰给人一种不好接近的感觉。这天他决定去林彦俊工作的书店看看——他背着作业——兴许这样可以在那里赖一个下午吧。

 

  一路上人来人往,车走车停,黄明昊觉得到书店的路怎么那么长。等待红绿灯的时候,他看见前面一对小情侣手牵着手,便不自觉抬起自己的手看一眼,那天林彦俊轻轻碰触后的余温似乎还没散尽,想起来还能感受到难以察觉的温柔似的。

 

  是的。林彦俊是个温柔的人。或许在母亲眼里,那个男人看起来孤僻而怪异,落魄而颓丧。但在黄明昊心里,林彦俊为数不多的笑容里,和那双仿佛大海一样深沉的眼里,藏着掩映在冷漠后的柔软。或许是自我意识过剩的臆想,但黄明昊觉得林彦俊很特别。像一片未开采的森林,摆出防卫的姿态,而里面的花香鸟语,不曾被人发现。

 

  而这些风景都在黄明昊眼前:在林彦俊俯下身为他翻开下一页谱子时,好像能捧住一片星光的睫毛;在他谈错音时,林彦俊稍微一抿嘴就深深陷入脸颊的酒窝;在他换和弦频繁出错到自己都不耐烦时,林彦俊依旧鼓励他再来一次的点头……

 

  书店不大,木制的外观和复古的风格宛如那些看过的精致模型,让人怀揣着小心翼翼和赞叹的心情。黄明昊从一旁的玻璃橱窗望进去,林彦俊正靠在椅背上,面前举着一本书。他想起母亲说起的事,琢磨着哪天或许可以到林彦俊的家里看看。或者……他最近因为好奇有在看《圣经》,不知道林彦俊看过吗——“神说,要有光”——所以夏日刺眼的阳光折射进书店里,铺洒在男人硬朗的侧脸,晕开几分温和。

 

  黄明昊想好了不少借口来解释这场“偶遇”,洋洋得意之时却恰好迎上林彦俊扭头的目光。不知是不是天热的原因,黄明昊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少年的笑容尴尬地展开来,和男人微眯的双眼形成对比。

 

  于是黄明昊破罐破摔地推开书店的门,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作响,他冲林彦俊招手:“彦俊老师,你在这里工作啊?”少年的演技十分拙劣,林彦俊一眼便看穿,但不戳穿。他放下书,点点头,尽力不让自己笑出来:“嗯。你来看书?”

 

  “啊…是啊,当然啊。”黄明昊想,还是别说自己是来写作业的吧,听起来不仅牵强还很没有自制力。

 

  “来书店嘛,当然是来看书的。”

 

03

  从室外的燥热里解脱,黄明昊一进书店就把书包丢在地上,岔开腿瘫倒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他眼巴巴地望着正在整理书架的林彦俊,可怜兮兮的模样。林彦俊眉头一蹙,微不可闻地叹口气,把书搁置一旁,给黄明昊接了杯热水:“没有冰的。”

 

  黄明昊绝望地接过水:“制冷还没修好吗……”他小声嘀咕着,咕噜咕噜地灌下去。书店现在已成了黄明昊每天必来的地方,每次一进来就就先要一杯冰水——但无一例外都是热的。一开始渴得厉害又没有纸杯,只得用林彦俊的杯子——用前林彦俊要洗一遍,用过后也要洗一遍,后来干脆就给黄明昊买了个杯子。以防其他轮班的人误拿,他还写了一张便利贴用透明胶带贴上杯身。

 

  每次黄明昊都要盯着杯子看好久,甚至把林彦俊似乎没太敢张扬开来的笔迹看出了一种艺术感。林彦俊权当他是在发呆,可嘴角不经意的弧度出卖了他。两人偶然对视时,都各怀鬼胎地迅速收回了目光。

 

  “每天有在练琴吗?”这日林彦俊突然想起,把杯子递给黄明昊的时候顺便问了一句。黄明昊瞪大双眼,刚想开口又意识到什么,从书包里翻出笔盒,撕了张便利贴,拿出笔“刷刷”写完举起来——

 

  “那当然,不敢不练。”

 

  林彦俊哭笑不得地接过便利贴:“不能说话是不是?”

 

  “不是啊,这里是书店要安静。”说完还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林彦俊看眼身后其他正在阅览的客人,再看眼自鸣得意的黄明昊,忍不住伸手摸了把他的头:“就你最机灵哦。”对这意料外的举动,黄明昊当下忘了反应,只无意识地嬉笑两声。林彦俊拿着便利贴转身,习惯性地揉成一团,刚要丢进垃圾桶时突然停下,又急忙将纸舒展开来,方方正正地叠好揣进裤兜。这接连的动作自然是没让黄明昊发现。不过林彦俊转念想,自己要这东西有什么用,但要扔又下不去手。

 

  还在自我纠结的时候,黄明昊神出鬼没地站在了他面前。林彦俊表面嫌弃着这种小孩子的把戏,还是不免被吓得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黄明昊嘴角一拉,眉毛一撇,撒娇的架势已经摆开来——

 

  “彦俊老师,我爸妈今晚不在家,我身上没钱,也不会做饭,你看……”

 

  “借钱吗?”林彦俊一如平常的淡然,回答让黄明昊如鲠在喉。他挤眉弄眼地比手画脚,干笑着摇头。林彦俊想了想,一副领会到的样子:“微信还是支付宝?”

 

  “哎哟不是啦!”黄明昊忍不住叫出声,惹得其他人一阵白眼。林彦俊见他捂着脸尴尬的样子,“噗”一声笑出来。意识到自己被耍的黄明昊瞬间松开手怒目相向,嘴角抽搐又像在笑:“我被大家鄙视了,这你总得请我吃饭补偿吧?”

 

  黄明昊的要求根本站不住脚,林彦俊大可冷着一张脸用数十种理由拒绝。但最后他只是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让黄明昊再等他一个半小时。黄明昊闻言立马兴奋地跑回沙发上坐着,像只等食的小狗一样时不时看眼手机,大脑里列好了十几种菜单了。

 

  五点整一到,黄明昊就跑到林彦俊跟前:“到点儿了。”林彦俊的同事看了都忍不住调侃说,我家弟弟可没这么粘人。黄明昊立刻反驳了“弟弟”这一身份, 顺势眼神疑惑地询问林彦俊。对方并没有理睬他的意思,把身上的工作服解下后往随身的包里放好:“没,这是我学生。”

 

  黄明昊跟在林彦俊的身后出了书店,一路闷闷不乐的模样。与其被说成是“学生”,还不如当个“弟弟”。林彦俊的解释让黄明昊觉得自己与眼前这个人又一下拉开了不少距离——他本该蹦蹦跳跳地和林彦俊并肩走,现在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憋屈。

 

  那顿饭吃得并不开心,哪怕是他喜欢的菜色。林彦俊也不知看没看出他的脸色和情绪,把他送回家门口也没说多余的话,只问他练琴哪里有困难、功课有没有写完。黄明昊其实并不清楚自己在期待什么,不过是林彦俊的所有举动都不是他的期待罢了。他懒懒地打开自家的门,冲林彦俊有气无力地告别。大概是夜色作怪,才让黄明昊在进门前听到林彦俊的声音,觉得心里突然紧了一下:“明天要还课咯。还有,下次不要找那么烂的借口让我请饭,直接说就好。”

 

  没敢多说怕太过激动暴露了自己,黄明昊只“嗯”了一声就迅速关上门冲进了家里。把父母吓一跳不说,抓起自己的水杯接杯冰水就开始往肚子里灌。

 

  “你慢点儿,看你急得。现在是三伏天,少喝冰的,不然要积攒寒气的,说了多少次了。”房东太太一边削水果,一边说着这些养身之道。黄明昊突然停下喝水的动作,凝视着杯身缓慢落下的水珠,想到了书店的饮水机——好像有什么东西,喝冰的也不能降温了。

 

04

  “你又要走?”

 

  这日,林彦俊的好友陆定昊——因为父亲朋友的关系认识的,也是寥寥可数的朋友之一——来拜访他时,诧异惊呼。他尽力控制自己的白眼不要太习惯地翻出来,便努力睁大眼睛盯着林彦俊。

 

  陆定昊认识林彦俊三年了,林彦俊的脾气秉性已经了然于心。他一直是个不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抽风地把自己关在哪里与世隔绝了。上一次联系不到人就在一年前。但作为一个心直口快的人,尽管知道林彦俊一直以来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像只候鸟四处迁徙,精神状态张弛无度,陆定昊还是表达了自己的意见:“你要不再等等吧,这个地方在我看来已经很清静了,你这个人哦,别太挑剔。”

  

  “不是。”林彦俊将桌上摊开的书本合上,“我最近在教一个小孩吉他,等他返校我才走。”

 

  陆定昊又表示惊讶。他心里想“就你这脾气,小孩子还不得吓哭”,但嘴上还是委婉的:“那小孩真是蛮坚强的。”林彦俊听完先是不屑地轻笑,而后咧嘴笑到身体颤抖。陆定昊并不知道笑点在哪里,目光游离到窗台上的多肉,露出了欣慰的表情:“林彦俊,我觉得你最近有在变好。”

 

  “有吗?”林彦俊止住笑意,“我以前很不好吗?”

 

  “没啦。你自己应该有觉察到吧。”陆定昊随手拿起林彦俊的吉他,转移了话题,“你弹一首?”林彦俊瞥他一眼,接过琴坐在椅子上沉思了一会儿,不确定地在琴弦上试探着拨弄。陆定昊能听出来他在即兴表演,但这段即兴表演随即成了创作,林彦俊要陆定昊把桌上的笔和纸拿给他。

 

  “哟,我是你的缪斯啊。”陆定昊调侃道,饶有兴趣地俯视着埋头书写的林彦俊。

 

  “别自恋。”林彦俊毫不客气地怼回去。陆定昊瘪嘴,往一旁的床上一躺,望着天花板上泛黄的白漆,说:“林彦俊啊,人生很短的,说不定哪天你就挂了,有些时候就不要太死心眼儿了。”

 

  林彦俊根本不想理会陆定昊,甚至气愤陆定昊的这句话打断了他的思路。琴声到这里戛然而止,旋律再也接不下去:“我倒希望我去死。”

 

  陆定昊皱眉,思忖良久后说:“不会的。等你真的到了那一天,才会发现为什么还有好多事之前没抓紧去做。”接着又摆摆手:“罢了,说了你也不会听。欸,对了,你带我出去逛逛,我第一次来这边。”陆定昊的情绪来去都快,特别是对林彦俊这种“问题青年”:俩人自认识就没少有过这种对话,一个总是消极倦怠,而一个总是积极正面。不过都燃不起火星儿,多半是两三分钟就自动忽略了。林彦俊是知道的,很多时候两个人都是互相需要的,所以才互相包容。

 

  他也清楚陆定昊的“拜访”不仅仅只是“拜访”本身这么简单:突如其来,时间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再加上总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林彦俊也不拆穿,毕竟像陆定昊这种表面云淡风轻的人,你强行撕开他的伪装会让他无处躲藏而致大发雷霆。这里不过是他一个临时的避难所——对林彦俊又何尝不是。

 

  林彦俊看眼热气熏蒸后扭曲的路面,再看眼不停用手扇风的陆定昊:虽是一段时间没见,却是瘦得有些过分,原本圆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人景一齐融入了这个夏日。关于陆定昊和那个人的事,自他搬来这里后便再没听到过,也不是说不关心,而是这一年来自己不过也是个“泥菩萨”,谁又能“普渡”谁呢?他会等陆定昊愿意说的时候再问。就像陆定昊也没有紧逼他去面对一年前的事一样。

 

  炎炎烈日但行人依旧穿梭不停。红绿灯按时照旧放行。如果可以的话,一分钟前黄明昊可能会听好朋友范丞丞的话,不走这条目的地于黄明昊来说只有一个的街道。但世界总没有时光机或后悔药。范丞丞正嫌弃地看着手里的雪糕融化滴落在地上,陆定昊在东张西望。只有黄明昊和林彦俊恰好在人行道的两头看见了彼此——都不是一个人的对方。

 

  林彦俊当下脑子里出现了三个句子:旁边的是谁?看起来是他同学以及也可能是路人。同样的,黄明昊也思考了这三个问题,直到林彦俊给他打招呼他才想起来林彦俊之前请假,说今天有朋友要来。陆定昊见林彦俊的动作,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稍微逻辑联系一番就猜中了对方的身份。

 

  陆定昊不像林彦俊在音乐领域有所长,却是个“人精”,如此便对黄明昊眼底的探究和不悦——或者更多——的情绪拿捏了个八九不离十。于是他把手一伸,揽过林彦俊的脖子,故作亲密的模样咬耳朵道:“那个就是你的学生吧?”果不其然黄明昊脸色一变,情急之下扯过一旁范丞丞的手,吓得范丞丞浑身一抖,雪糕全部掉在了地上:“你神经……病啊……”

 

  范丞丞扭头才意识到黄明昊的怒火中烧,究其原因怕是也不在自己身上。于是顺藤摸瓜地找到了马路对面的始作俑者陆定昊。

 

  “你……”范丞丞小心地问道。

 

  “别说话!”黄明昊依旧死死地盯着正在拉开陆定昊的林彦俊。范丞丞实在看不下去,憋屈地问:“你喜欢那样儿?那我们这个兄弟还是别当了。”

 

  黄明昊听闻不对劲,把他手一甩:“范丞丞你有病啊!”可等他再看过去,行人早已没去了林彦俊的身影。


05

  “林彦俊你啊,可别去死了,好好活着吧,人生多有趣啊。”


  “别开玩笑。”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哎呀不管了,反正我说的都是真心的。”这是陆定昊在飞机起飞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林彦俊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就被挂了电话。这一条航线的航行时间是两个半小时,林彦俊却隐隐觉得隔了有大半生,因为之后陆定昊也没有回复他到达的消息。都不是小孩了,林彦俊也就忽略了。而说到小孩,倒是有一个货真价实的小孩正搔首踟蹰、抓耳挠腮。


  范丞丞自从知道自己误以为黄明昊喜欢陆定昊后,松了一大口气——而黄明昊支支吾吾地说自己好像喜欢上了林彦俊——他这口气又给吸了回去甚至是哽在喉咙差点憋死。


  “你…喜欢男人就算了,还是你老师?”范丞丞蜷缩在椅子上,全身都在后退。而后看到黄明昊低头不语的模样,又有些心软:“嗯……感情的事情也确实很玄乎……”


  “说得你多懂一样。”黄明昊不识好人心地怼回去,气得范丞丞差点把面前的饮料泼出去。但他忍了忍,继续说:“真的不是依赖或者单纯的那种喜欢?”


  “应该不是吧。”黄明昊泄了气趴在桌上,“我对你就没这样的感觉啊。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很生气,特别是看到他和他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我这是不是嫉妒啊?”


  这是真难倒范丞丞了。作为一个恋爱经验为零且从未看上过男人的小懵懂来说,要解决黄明昊的问题很难。思绪一转,范丞丞突然插了句:“你确定没喜欢过我吧?”


  “滚。”


  范丞丞瘪嘴,接着问:“那林彦俊有女朋友吗?”他想起那个跟林彦俊耳语的人,为自己问出的问题后悔。


  不知道。


  讨厌你吗?


  不知道。


  喜欢你吗?


  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范丞丞不忍地闭上眼揉着太阳穴:黄明昊有时候精明起来不是人,没想到也有蠢到不是人的时候。末了对垂头丧气的黄明昊评价一句“不知者无畏”:“照你妈说的他要搬走的话,你不如直接点,无非好和坏两个结果,退一万步讲,不好的结果就是尴尬收场从此两不相见呗。”


  那么所谓“好”的结果又是什么呢。范丞丞话语落下后想了想。这个“好”的结果似乎比“坏”的还看不到未来。思来想去觉得此话不妥想要撤回,但黄明昊已然接受了他的说法:“说得对。反正结果都是一个样,那我不如去试试。”


  见黄明昊瞬间燃起了干劲,范丞丞反悔的话又不好出口了,踌躇半晌才没有底气地说:“见机行事吧,我也是纸上谈兵。”


  范丞丞比黄明昊大两岁,俩人是在学校的社团认识的。他不过也是个刚从高考的魔爪下死里逃生的人,一副好皮囊里面是被学习掏空的灵魂,还没能完全去反应这些超出xyz解决范围的问题。黄明昊信以为然的时候,范丞丞的心便半悬着始终落不了地:那个傻子不会自己多思考思考吗?担心自己说的话会带来不好的结果,范丞丞恨不得天天跟在黄明昊身边防止他做什么傻事,事实却是他只能用手机跟进进度。


  林彦俊照常来给黄明昊上吉他课,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反而是黄明昊自乱了阵脚先胡乱解释一通那天身边是今年毕业的前辈,平时玩很好,还擅自给范丞丞“安排”了一个“女朋友”。


  “林彦俊的反应呢?”范丞丞边想哪天得向黄明昊索要“诽谤”的费用,边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生怕听漏任何一个细节。


  “没什么反应,就笑了一下。”


  “笑了一下?”范丞丞警觉起来,“那你问那天那人了吗?”


  “没好意思……”


  “你怕是要气死我吧!”范丞丞扶额。


  黄明昊打完这通电话头一次觉得自己还不够聪明,甚至是变笨了。不然他为什么非要问林彦俊才能知道问题的答案呢?林彦俊这道题,对他来说是超纲了。眼看暑假在一天一天变短,原本信誓旦旦说要硬着头皮直接上,也成了一句漂亮的空话。黄明昊其实在等林彦俊能自己开口,但显然时间太过奢侈不容许他等。


  书店,家里,某个小饭馆。日子在照旧地过,单调地像是重播的影片。黄明昊的心却像巨大的海绵,不断吸收着愈发沉重的感情,就快要挤压到五脏六腑一样难受。这不怪他多愁善感,他把所有的责任归咎到了林彦俊身上——那个永远保持着一定距离的男人身上。但凡林彦俊给他一丁点的信号,他都能义无反顾地上前。


  但什么都没有。就像突然跳闸了一般,所有的信号在他朋友来之后全部没了。


  黄明昊有时会恨他朋友的出现,也会恨林彦俊以局外人的姿态隔岸观火。他还恨范丞丞这个真正的旁观者总说无关痛痒的话,只剩自己一个人面对着兵荒马乱。但恨来恨去,他最该恨自己为什么没出息喜欢上了林彦俊。


06

  如果往一个气球里面打气,在没有漏气的情况下,气球会越来越大,直到爆炸。这个道理很简单,也很普遍地在人身上体现。再也受不了林彦俊刻意保持距离,黄明昊这天决定先发制人,没等他来上课就冲到他家里去了——这是他第一次进到屋子里面——鬼知道他多少次以散步为借口在这周围晃悠,还被门口的保安重点盯梢。

  

  不过并不是林彦俊给他开的门,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没人。黄明昊有些忐忑地脱下鞋走进去,狭小的空间倒是“五脏俱全”,桌椅床,厨房洗漱间都有——还有那一方“音乐天地”。不过并不像母亲说的那么死气:桌子旁边的窗户大打开,窗台上放着几株多肉,被金色的阳光照射着,叶子晶莹而丰满。


  桌上正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和散乱的纸张,他走过去随意瞥了眼,发现是手写的乐谱——整张纸有些褶皱,边角隐隐泛黄,作曲一栏写着“尤长靖,林彦俊”,没有作词,是林彦俊的笔迹。他不自觉把手放在桌上,盯着那份手稿出了神,心里有些怪异的预感。


  “你在干什么?”乍现的声音吓了黄明昊一跳,他往后一退,手碰倒了水杯,咖啡洒了满桌。黄明昊被烫得哇哇大叫,赶紧缩回了手,门口的林彦俊也一个箭步上前,有些粗鲁地推开黄明昊,慌乱无比地抽出无数张卫生纸收拾残局。黄明昊知道自己闯祸了,想要帮他却被拒绝:“你别动,我自己来。”


  林彦俊没有吼他,但故意压低的声音和平静的语调让人不寒而栗。黄明昊捂着自己的手站到一旁,不敢动作。他当下脑子成了浆糊,也忘了手上灼热的疼痛。嗓子眼有些发干,心脏仿佛紧缩成了一团不会跳动的橡皮泥。黄明昊见林彦俊双手撑着桌面,头低低地垂着不发一语,小心翼翼地说道:“彦俊老师,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林彦俊答道,而后提高了音量,“可我知道又有什么用?我知道就能弥补是不是?”他的声音在颤抖,身体也微微倾动,双拳紧握。

 

  “你出去吧。”林彦俊深呼吸一口气说道。

 

  “彦俊老师我……”黄明昊上前一步。

 

  “我不想说第二次,黄明昊。”林彦俊的话让黄明昊滞住了,“我不想对你发火。”

 

  手上的痛来得不如心痛。回到家的黄明昊谎称手是出去吃火锅时不小心被油溅到的。他目光呆滞,任由心疼不已的母亲在一旁喋喋不休地为他冰敷也一声不吭。她嚷着给林彦俊打电话取消今天的课,黄明昊这才从愣神中抽离想要阻止,但又始终没有。

 

  父亲还在工作没回来,屋子里只有他和母亲,安静的环境里母亲的声音反倒清脆起来。而黄明昊心里那丁点儿可怜的星火在听到母亲说林彦俊两周后就要离开这里后,完全熄灭。

 

  黄明昊很想哭,但他不能哭,那很丢脸。自从上高中住宿后,黄明昊觉得自己已经长大,是个男子汉,不再跟母亲分享那些每天的琐事和心情。如今也是,所以母亲这会儿只是温柔地看着他——

 

  身上一点火锅味都没有,而且手上红肿了一大片,怎么可能只是油滴造成的。黄明昊太不会撒谎,喜怒哀乐根本瞒不住。房东太太叹口气,轻轻地握住自家儿子的手:“早点休息,如果有什么心事就跟妈妈说。”

 

  黄明昊只点点头,悻悻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大概十多分钟后门铃响起,房东太太以为是自己丈夫回来了,急匆匆开门发现是林彦俊。他一如既往表情寡淡,不过这其中夹杂了些微的低落:“不好意思晚上来打扰,我想着今天把这个月的房租结掉。”

 

  房东太太接过厚厚的信封,有些奇怪:“不用那么急的呀,还特地跑一趟……”她拆开后快速点了点,抬头发现林彦俊的视线越过她直射进屋里:“进来坐会儿吧。”

  

  “哦,不用麻烦了。”林彦俊迟疑半晌,“那个,请问黄明昊回来了吗?我想把这个给他。今天因为我的缘故,让他手被烫伤了,我很抱歉。”语毕,林彦俊深深一鞠躬,递上一个袋子。房东太太打开来看,是一些药膏。

 

  “昊昊进屋休息了。”房东太太很好地掩住了愠色,“到底怎么回事?”

 

  林彦俊自然是一五一十地说了,他并不隐瞒,不过是心里有些诧异黄明昊竟然什么都没说。在被房东太太委婉地数落后,林彦俊再次开口:“还有就是,我刚接到老家那边的电话,家里出了点事,明天要回去一趟,可能会提前搬走。”

 

  房东太太不甚喜欢林彦俊,加上这件事情的发生,她不禁松口气:“那是要赶紧回去看看的哦。”

 

  “嗯。”林彦俊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却还有话没说完似的,站在原地没有动。房东太太此刻像一个门神,紧紧地把住门口不留一点让其他人进入的余地。见面前的人如此严阵以待,林彦俊也不好开口,道了别准备离开。

 

  这时黄明昊恰从房间出来拿水喝,房东太太未等林彦俊完全转过身去就关上了门:“昊昊,一会儿妈妈给你削水果吃。”黄明昊奇怪地瞥眼站在门口的母亲和她手上的东西,凝眸发现上面贴着黄色的纸条:“彦俊老师来过了?”

 

  房东太太往客厅走,把东西放在桌上:“嗯。走了好一会儿了。”黄明昊一秒便识破了母亲的谎话,想也没想就往门口跑去,刚扭动门把手就被母亲喊住:“我给你换个吉他老师。”

 

  “不要!”黄明昊觉得莫名其妙,继续手上的动作反抗道。

 

  “也就一两周他就走了,早点换好……”话音未落,人就没了踪影,只留下关门声在偌大的房间里回荡。房东太太无奈地叹口气。


07

  再次见到尤长靖时,林彦俊和他一样,黑白着身,世界仿佛都失去了色彩。他们站在沉郁的人群里默不作声,等着这场葬礼的结束。

 

  粘稠的空气像是沾染了浓重的灰尘,蒙蒙一片紧贴着每一寸暴露在外的肌肤。天压得极低,太阳像安了层毛玻璃,轮廓洇化开来。风里是潮湿的味道。林彦俊开始想念起海滨小城金灿灿的阳光和海水的气息,还有那时候还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陆定昊。

 

  “我还以为会在你婚礼上见到你。”林彦俊的笑里几分真诚,几分勉强。司仪在耳边像诵经一样念着稿子,难以入耳。尤长靖正了正白色的胸花,一如林彦俊记忆里那样露出永远不失分寸的微笑:“不过也快了,下个月。虽然现在说这话不合时宜,但是赏个脸吗?”

 

  一阵突然爆发的哭声救了林彦俊,尤长靖立马转移了视线。如果他再多看林彦俊一秒,林彦俊就会忘了怎么呼吸。

 

  陆定昊的母亲扑在棺材上涕泪横流,几个人拉也拉不住。周遭认识的不认识的,抹泪的抹泪,偷偷打哈欠的打哈欠,瘪嘴的瘪嘴,窸窸窣窣。自己的父母也满脸的悲伤。这时尤长靖上前一步将陆定昊的母亲搂在怀里,柔声安慰。妇人近乎是粘在了尤长靖的身上,软胶般如何也站不起来,哭声更加放肆。场面显得有些滑稽,像一出可悲的闹剧。

 

  林彦俊有些看不下去,已然想离开。他脚下如针扎,却只能双手叠在身前端正且一动不动地站着。大概过了半小时,陆定昊母亲的情绪才稍有缓和。等真正可以离开,又是十多分钟后了。

 

  “彦俊,这是定昊叫我转交给你的。”林彦俊正要抬脚走人,陆定昊的父亲叫住了他,给了他一封信,“希望你别怪我们这个时候才告诉你,定昊不让我们给你说......”林彦俊盯着那封信出了神,直到对方再次出声叫他。

 

  “不会的。我了解他......”信封十分朴实,实在不像平时的陆定昊:总是很讲究很精致,打底都要多一层,生怕别人看出一丝破绽似的,“您和伯母也多保重身体,我明天再来看你们。”

 

  离开公墓前,林彦俊和尤长靖互相道别。一句“再见”后,林彦俊没给尤长靖更多机会让他发送婚宴邀请就转身离开了。他实在应付不来,就干脆选择不去面对。手上还紧紧攥着那封信,像是他最后唯一的留恋。

 

  “林彦俊:

 

  我就不称呼你什么‘亲爱的’、‘尊敬的’乱七八糟的直接说吧。因为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也不能当着我面指责我了。从哪里说起呢...”

 

  坐上返程的车,林彦俊立马打开了信封。读到这里,他开始想象陆定昊在病床上绞尽脑汁咬着笔头的模样。

 

  “从我这该死的病说起吧。胃癌,半年前检查出来的时候已经转移了。我说我平时怎么老胃疼,还以为瘦的人都这样呢,大意了。后来手术做了很多次,很难受,我爸妈看着也难受,我就放弃了,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早死早超生。

 

  之前去找你本来有些话想说,但看到你生活有了起色就高兴得忘了,不过你也是,都不问我,本来想说很多的......

 

  嗯,还有那什么,林彦俊你和尤长靖这件事情,都过去一年了你就放手吧。我有跟他聊过——放心,我没告诉他你对他的感情——他是真的只把你当兄弟看。还有,他要结婚了,就是你见过的那个女孩。他俩很幸福,但我更希望你幸福。

 

  你常说‘知音难觅’,我其实偶尔会想自己为什么就是没办法代替尤长靖成为你的知音,这样也许你就不会遇到这么无奈的事情——可能因为我不懂音乐吧哈哈哈。但我这人也很有魅力,没人不喜欢我的。好,回正题回正题......

 

  我上次看到那小子,就是你那学生。我就不说破了,你自己应该也发现了吧?虽然我知道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也正是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一切才都有可能的不是吗?偶尔从你自己的世界跳出来,过于温柔就是懦弱。小朋友还小,别拿你大人那一套来应付他,会伤害他的。

 

  对了,上次怎么也想不起来的那句话,我想起来了,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看古人都这么说了,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听我的?必须每天给我开开心心地活着,别老想着死不死的。我可能以前‘去死吧’这种口头禅说多了,现在就真的挂了,哈哈哈。所以你啊,少说,不吉利。我在天上也会是人人围绕的小太阳,不会寂寞,你千万别好心来陪我。

 

  我这颗老父亲的心全压在你身上了,可别让我埋土里了还不瞑目啊。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再说也说不完了,写太多了手累。那么,就祝你早日实现你的音乐梦想,头发花白的时候,带着老伴儿来找我。

 

  PS.如果你见到了那个人,帮我跟他说一声对不起。谢啦。

 

你最爱的陆定昊”


 08

  自林彦俊离开这座小城后,黄明昊每天都在倒计时。只不过离林彦俊承诺回来的日期越近,他反而越慌。因为那之后他才是真的要离开这里了。范丞丞再问起黄明昊和林彦俊的事情,黄明昊也都不愿透露了。他总觉得说太多就会把什么散尽——缘分或者命运吗?

 

  “彦俊老师!对不起!”他想起那晚自己不顾母亲反对冲出去的时候,林彦俊颀长又瘦削的背影看起来有多么孤独:若不是昏暗的月色勾出轮廓,他一定会跟这浓重夜色重叠。黄明昊弯下身,双手支在两膝,气喘吁吁。他艰难地从黑夜里辨别着林彦俊的动作,不知他这会儿有没有转过身来。甜腥的味道从喉咙上涌,黄明昊觉得自己没有哪一次50米测试比这次跑得快。

 

  还没等他缓过来,身前的动静由远及近,抬头是正对着他站立的林彦俊:“是我该说‘对不起’。”林彦俊当下甚至都没想起来黄明昊道歉的原因,脑子里装的全是歉意:大部分错在他,无论哪方面。

 

  两人步行至最近的公园,并肩在长椅上坐下。公园位置较偏,来往的人不多,一时间气氛弥漫着尴尬。林彦俊往椅背上一靠,黄明昊就紧张得直起背,正襟危坐。他能感觉到林彦俊偏过头看他,但他连平日里直直回看的胆子的十分之一都没有。身侧的视线像追光灯打在身上,炽热而紧密的,让黄明昊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黄明昊......”

 

  “彦俊老师我先说吧!”黄明昊猛地扭身,他怕林彦俊开口后自己便再没有说任何话的必要了。林彦俊明显楞了一下,意外的眼神柔和下来,微微点头。黄明昊闭上眼深呼吸,而后宛如失控的机关枪噼里啪啦:“我知道你只是把我当你的学生看待,也知道你对我好只是因为我年纪小。但是真的真的真的非常抱歉的是,我明明知道这一切,我还是喜欢上了你。我想过了,我喜欢你,不是那种同性之间的...不,我的意思是异性之间...不是,我是说......”

 

  黄明昊懊恼地皱眉,再次调整呼吸后,放缓了语速:“你一定觉得很疯狂,或者觉得我很可怕,很恶心。但我真的喜欢你。”

 

  “彦俊老师,你可以不喜欢我,但希望你别推开我。”

 

  林彦俊当下不知道用何种语言去描述少年眼里过分闪耀的星辰。那是他早就遗忘在青春时期里的纯粹和鲁莽。百无禁忌,万夫莫敌,却也刺痛了他心里原本藏好的深处的柔软:“我不会推开你,不过你要试着往其他地方去,我这儿不是目的地,也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陆定昊所谓的林彦俊“大人”的那一套。永远冷静,永远旁观。永远理智,也永远残忍。可林彦俊的“大人”模样不过也是装出来的。看见少年受伤的表情,他不知道身体里有多少双手在撕扯着血肉,无以复加。

 

  自陆定昊上次一闹,林彦俊突然从自己美好到缥缈的梦境里醒来。他意识到自己心里罪恶的萌芽,以及给黄明昊带去的影响已经来了后劲。实际上是自欺欺人,认真爱过的人怎么会不知道爱的感觉。只是他在拖而已,拖到离开这里后,那么一切也就顺其自然成了无可奈何——

 

  可这不是下棋。不是纵观棋盘就能预知下一次棋落的棋局。黄明昊的反馈让他欣喜又绝望,他不知道如何去权衡好像近在咫尺的幸福和瘦骨嶙峋的现实。如果——他想——如果就这样都蒙在鼓里,结果如何他都能欣然接受。可偏偏,他看到了黑色的黎明。

 

  “是你说的,你不会推开我的。”黄明昊眼眶酸酸的,置气地说。他倾身向前,生疏地吻上了林彦俊的唇。后者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想推开他,又迟疑了。他静静地感受着少年蹩脚的摸索,蹙眉,两侧的手动了动。

 

  以为林彦俊要推开自己,黄明昊慌了神,刚要动作却被捧住了脸。林彦俊加深了这个吻,从表及里地,温柔地试探着。还来不及回神,林彦俊又放开了他:“你知道吗,你非要撞南墙,南墙也是会倒的。所以......”

 

  “好好练琴,好好学习,等我回来。”


09

  “终于安静了。”林彦俊再次来到公墓,是在那场吵闹的下葬仪式后的第三天。他并不是这天唯一来看望陆定昊的人,还有一个熟悉的男人正拿着一束红玫瑰站在墓前。红色在这里显得十分刺眼,又莫名温暖。

 

  “陆定昊一直很喜欢这些东西。”林彦俊走过去将自己手中的白玫瑰放下,看了眼墓碑上照片和那定格的笑容,转头望着来人这样说道,“你还是来了啊。”

 

  “嗯。”男人也将自己手里的花放下,“他喜欢红的。”

 

  “是吗。”显然两个人都心猿意马,各有思量。末了林彦俊又说道:“陆定昊让我给你说一声对不起。”为什么都在道歉呢,林彦俊想起黄明昊,觉得好笑。


  “他没有告诉我得病的事情。”男人说道,“他只说,‘董又霖,我觉得我们不可能有未来的,还是不要在一起吧’。他是傻子吗,我怎么会相信。”


  林彦俊想起什么,有些嘲讽地笑道:“小孩子最好的一点就是,你给颗糖再编一个他喜欢的故事就能变乖。而大人无趣就无趣在怎么也不相信你的话。”


  “是真也好,是假也罢。对吧?”林彦俊问董又霖,董又霖并没有立马回答他,只是沉默半晌沙哑出声:“可他没给我糖,故事我也不喜欢。”


  陆定昊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拖着将死的身体,却还在他面前笑得没心没肺。什么都没说——不,是久违的幸福感让他林彦俊晕头转向,仿佛与世界隔绝开来了。陆定昊大概说过。


  其实谁都是小孩子不是吗。林彦俊转身离开的时候,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脸上一滴透明的液体顺着脸颊留下:“该死,要下雨了。”


  有的人爱不到,有的人不能爱。说到底,陆定昊只是在紧要关头害怕了,退缩了。林彦俊反观自己,不也是如此吗?要说温柔的懦弱,陆定昊和他半斤八两。朋友几年,唯有这点相同。


  黄明昊的未来还长。所以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林彦俊最后回头时,夏天骤降的大雨模糊了眼前的视线。泥土翻起了青草的味道,混合着尘埃染湿的腐旧。


10

  “离别”在真的分开之后才叫“离别”。


  就像林彦俊不动声色地搬走了所有东西之后,黄明昊才知道原来有一种“再见”并不能怀揣着期待静等下文,而是所有重逢都成了遥遥无期。


  黄明昊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环视四周。范丞丞说,林彦俊不会再回来了。但黄明昊挣扎了很久还是不相信,因为林彦俊说过要等他。


  窗台大大地敞开着,上面摆着一盆多肉。太阳慷慨地给予光芒,温柔抚摸每一寸茎叶。黄明昊轻轻地端起来,发现下面压着折成块儿的纸,沾了些泥。


  他打开,是一张手写的五线谱。纸面有很多橡皮擦擦过留下的铅笔笔迹。虽然辨认艰难,但还是能看出来是大大小小无数个“黄明昊”。成串的音符删改了无数次,好在最后还能辨出几个完整的小节。


   “我被放逐世界一角/以流浪之名逃跑/而阳光正好/落在我眉梢”


  “词曲:林彦俊”


  “我等你长大。”


-END-

CR.姐妹花的纯子


-来自姐妹花的祝福

-希望下次也能这么高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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